mintyjade玉单

杂食。

喜欢的圈子挺多的,只是个写文小号。

【磊伦】不老梦

                    卸去人间妆红
                    我终于读懂
                    痴心熬尽才可倾城
                                               ——《不老梦》



        Where does a thought go when it's forgotten?



        鸟布拉市是个小地方,又因靠近炎热的沙漠所以很少有旅客到访,唯一吸引人潮的便是那一座异常灵验的许愿池。
        许愿池旁是一间香水铺,奇怪的是从未能够在里面闻到什么味道。听当地人说,那一间香水铺不是个普通的香水铺,卖的不是香水。
        这天,香水铺的门开了,挂在门口的风铃叮当响,走进来一位中年女子。
        吴语接管鸟布拉市的“有味儿香水铺”的第三个年末,迎来了他第二十六位顾客,一位叫甄香的女子。



        虽已到了年末,鸟布拉市却还是炎炎夏日,热气冲天,就连在开满了冷气的店铺里,吴语还是感觉到一丝的闷热。
        他冲了两杯茶,一杯放在甄香的面前,另一杯握在手里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女子。
        “你知道这个地方。” 吴语很肯定,因为她太过从容,比起他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甄香浅笑,“我知道。”
        鸟布拉市的香水铺的确不是简单的香水铺,也的确不卖香水,它卖的是愿望。
        凡是任何人来到许愿池许下愿望,就等于与香水铺结成了契约,只要愿意遵守契约的规矩,这份买卖就能达成。
        不过这香水铺还有另一个面目,俗称为灵魂登记所。如其名,便是方便阴间使者好好管理灵魂的地方,这一间也不过就是遍布世界各地的其中一个。
        这是吴语第一次遇上一位知道此事的灵魂,有些小小的惊讶。
        “你在这里许过愿?” 吴语变出一本书,里面记载了所有香水铺有过的契约,可就是没找到甄香的名字。
        “...没有。” 甄香握紧了手中有些烫的茶杯,“鸟布拉市是我的出生地。”
        “哦,难怪你会回来这里。”
        与香水铺有过契约的人死后灵魂会回到这里,这是其中的规矩;而出生于鸟布拉市的人死后灵魂回到这里,则是所谓的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的灵魂比较好办,左右不过就是让他们赶紧超度,过后的事情就与吴语无关。
        而带着契约归来的灵魂则分两种:一,守住了契约的那些把他们当初交换的气味随着他们带走;二,没守住契约的那些被困于他们的气味里,直至灰飞烟灭。
        “反正你先登记,然后就等着被分配。”
        甄香不语,转头看见一罐被标记为“蒲公英”的香水罐子,手一抖,洒了一两滴热茶在自己身上。
        吴语不明,看向她的方向,“你认识这气味的主人?”
        甄香忍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听出太多的情绪,“你不认得?”
        “契约不是与我达成的,我怎么认得?” 吴语觉得好笑,“以后见到他就认得了。”
        甄香想笑,半天却笑不出来,“他来不了了。”
        吴语没听清楚,可甄香却是不再说什么。



        “甄香,女,终止年龄四十一,出生于鸟布拉市,所属:落叶归根。”
        一阵微风刮起,甄香走进这香水铺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闻到香味,清甜中带着丝丝干涩。是属于她的气味,可她却不喜欢。
这味道带着太多的不甘。
        甄香在店铺里走了一圈,停在了野豹气味的罐子面前,怔怔出神了许久。
        吴语被甄香反常的举动提起了浓浓的好奇心,“你也认识这个气味的主人?”
        “吴语,你知道违反契约的人的下场吗?” 甄香反问。
        吴语一怔,的确是没去想过,“我没遇见过。只是听说违反契约的灵魂回到这里后,会被他们的气味吞盖,然后跟随着气味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不得超生,无所谓来世。
        甄香用指尖轻碰罐子,有些凉,“吴语,违反契约的人哪来什么灵魂。”
        吴语不明。
        他只是有一瞬间觉得,甄香这过分悲凉的语气他在哪里听过,说着类似的话,却是记不起来到底说了什么。
        自甄香走进香水铺那一刻,吴语总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认识她。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过这样的念想。在他遇见第十一位顾客何必的时候,他也总有感觉他们应该是认识的。
        可偏偏就是想不起,就像炎炎夏日里的一阵微风,还未让人清爽,独留烦躁的闷热。
        甄香躲开吴语看着他的视线,心底的愧疚快让她——明明已经是个死了的灵魂——竟然觉得窒息。其实她想过不回来的。
        她不想回来的。
        她不想再见到吴语,看着他过分清澈的一双眼,看着他眼底不再映出那人的身影。
        原本落叶归根的灵魂属于自由者,并非一定要回到出生地。她强行的搬到地球的另一半,却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死后还是回到了这个她最放不下的地方。
        甄香后知后觉的才明白,当初伦比下定决心的时候该有多决绝。



        迎来的每一个灵魂在离开前会把一段前尘往事与吴语诉说,甄香也不例外。这是个必然的过程,让他们能够把最不舍的执念割舍,化成丝丝香气围绕在香水铺里的某个角落,彻底放下。
        甄香的气味带着跟她人一样的清甜,可却有一丝的苦味若隐若现,吴语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闻错了。
        “放下执念... 如果放不下呢?” 甄香望着香水铺门外蓝蓝的天空,“如果我放不下该如何?”
        吴语遇见过的灵魂都一样,总觉得执念是放不下的东西,可其实时间够长,哪有什么东西能够一辈子抓着。
        他突然想起何必。
        甄香一声不经意的轻叹断了吴语的念想,“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我有个地方想去。”
        “当然。”
        灵魂能够自由的走进走去香水铺,唯有吴语不能。身为阴间使者的他除了拥有管理灵魂的权利,其实他如同被禁锢一般。他在香水铺里,一步也离不开。
        吴语望着甄香正看着的蓝蓝天空,很是美好,让人向往,可他却不想靠近。
        甄香出门前顿了顿,转头看了眼吴语。她的眼神太过的复杂,吴语看不懂。
        甄香离开香水铺后直接去到了鸟布拉市里唯一一个旅馆。
        鸟布拉市毕竟旅客少,旅馆便是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可她却记得,曾几何时这旅馆其实也不是那么少人的。不过那时候的老板是个非常热情的人,更何况还是个如此好看的人,自然是很吸引顾客上门。
        甄香仿佛看见角落的帘子被掀开,走出笑意盈盈的伦比。
        她站在那里许久,可哪有谁会把帘子掀开,可哪来的伦比。甄香自嘲的笑了笑,“醒醒,这世间早已不存在那人了。”
        离开旅馆后,甄香不知觉的走到了广场。
        她有些恍然。
        广场一如往常,有着一位带着墨镜的中年男子表演着悬浮的魔术给经过的人观赏。
        鸟布拉市的人都知道,这人是个奇迹般的存在。好不容易恢复了失去的视力,突然有一天又决定带上墨镜过着黑暗里的日子。有人问过为何,他笑而不语。
        甄香觉得好笑,好笑到让她不知觉的流下了泪来。
        她可以牺牲自己的爱情去换他的视力,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而他可以放弃这世界的各个美景,只为能够等到她。
        可他等不到她了。
        甄香才知道,原来灵魂还是能感觉到心痛的。



        甄香站在那里许久,直到黄逗缓缓收拾回家她还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以前为了避免毁约的可能性,她逼着自己即便是天天都能与他擦肩而过也要装着不认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所以往往都把一切交给伦比管理。
        甄香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做出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到底值不值得?她后来问过每一个与她完成契约的人,值不值得?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伦比,他笑着说值得。
        第一次的时候,第二次的时候,第三次的时候,第四次的时候,于伦比而言,都是值得的。
        甄香苦笑,她气味里的不甘带着更多的悔恨。
        踏进香水铺的时候,吴语正翻阅着契约记事簿,刚好翻到记载着沙漏气味的那页。
        “这叫伦比的人好奇怪,竟然不惜牺牲自己去换那么多的愿望,还都是为了他人。” 吴语十分的不解,他遇过几位立下契约的灵魂,可真正为他人许愿的寥寥无几。
        就连何必,他都是为了自己的梦想放弃了妻儿。
        甄香笑的有些难堪,“他不是你可以随意点评的人。”
        她的语气不觉间冰冷,让吴语有些诧异。
        “你认识这人。”
        “...是我与他达成的契约。” 甄香望着那页上写的字,“这香水铺曾经是我的。”
        吴语大惊,他着实是没料到这个答案。
        甄香轻叹,走上前拿起记事簿坐到了吴语的对面,“吴语,我有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好奇心使然,吴语点头。
        “这故事结局如何?” 他向来不喜欢不好的结局,让他心里太过的难受,“好吗?”
        甄香的笑缠绕着一丝的疲惫,“不好。吴语,这个故事的结尾很不好。”
        “你还想听吗?”
        吴语心底有一股莫名的不安,他摇了摇头。
        “这世间的故事没有那么多的完美结局。” 甄香喃喃自语,也不知到底是在跟吴语还是在跟自己说,“吴语,你放不下什么?”
        吴语想,自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可如果真的没有,他又怎么可能会困在这里离不开?可若真的有,就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来他到底在紧紧的抓着什么不肯放开。
        “我达成的那么多契约里,他是我最后悔的一个。” 甄香恋恋不舍的望着蒲公英的气味罐子,“我不该放纵他一而再的伤害自己来许愿的,我该好好劝他的。他为何非要把一切都怪罪在自己身上,为何要用自己来赎一场不能算是他的错的罪?我——”
        我为何要自负的认为自己能够救他,而做出那么荒唐的事情来?
        不知不觉中,甄香早已泣不成声。



        十年前一场夜雨,十八岁的伦比第一次出现在刚被迫回来鸟布拉市接管香水铺的甄香的面前。
        那时候的甄香还有些恍惚。她答应回来的唯一条件便是达成帮助黄逗恢复视力的契约,刚放弃爱情的她有一种不甘。
        放弃爱情是心甘情愿的,但谁规定心里就不能难受了。
        她还记得伦比许的第一个愿望:“我想找到妹妹。”
        十八岁的伦比没有什么身外物可以交换。一场意外失去妹妹后父母相继离世,他一人照顾弟弟为了生计到处打工。所以当甄香跟他要一个东西来交换的时候,伦比只能给出自己最宝贵的健康。
        甄香不肯。
        可伦比固执起来如同一头顽强的水牛,“我妹妹是我弄丢的,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赔上你自己?” 故事里这样的决定总是很容易,毕竟读者只看得到最初的感动,甄香不信现实里真的有人可以为他人付出一切。
        “我的错,就该我来还啊。”
        伦比的语气竟如此的从容,仿佛要放弃健康的人不是他。甄香实在找不来什么理由拒绝,于是带着心里的一丝生芽的愧疚答应了他。
        种下了后悔的种子,十年里慢慢的发芽生根,直到遍布了整颗心。等到花开,已是太迟。
        伦比收到了有关妹妹的消息,得知其实妹妹过的比他们好,心里选择的愧疚才渐渐放下。从此他打工赚来的钱多了一笔两百五的开销,每个月匿名寄给妹妹住的地址。
        不到一个月,伦比又许了一次愿。
        甄香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次是为了谁?”
        伦比笑的有些腼腆,身边紧紧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伦比走到哪里,那孩子就跟到哪里。甄香起初没注意,后来才发现那孩子原来有些不对劲。
        “这是我弟弟,吴语。”
        伦比有些自豪的把吴语介绍给甄香,仿佛在给她炫耀全世界最好的宝一样。吴语别扭的不肯给甄香看,转身紧紧抱住伦比。画面有些可爱,甄香轻笑。
        “他怎么了?”
        伦比的眼神黯淡,“五岁的时候我没好好照顾他,出了车祸导致智力受损。”
        “你想让他恢复智商?”
        伦比点了点头,“我弟弟以前很聪明的!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一定是个很会读书的孩子,一定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如果不是我的疏忽,不会害到他这样的。我想... 我想许个愿。他说他想上学。”
        吴语看着周围的朋友一个个都开始上学,开始无法陪着他玩的时候非常的难过,跑到了哥哥的身前哭着也要去上学。可他的智力无法正常上学,伦比又不舍让弟弟难过,于是再次找上了甄香。
        “他那么聪明,一定很会读书,考到很好的成绩,交到很多好的朋友。” 伦比脸上的笑容让甄香晃神,无法拒绝他。
        “我愿意放弃我一生自由,让他去看遍这世间山花烂漫,万里河山。”



        吴语没有辜负伦比所望,以优越的成绩考上了一所非常好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吴语一路狂奔到伦比的面前,眼底尽是难掩的高兴与对美好未来的期待。
        伦比却比吴语还高兴。
        自伦比放弃一生自由后,甄香也甚少再往外跑,反倒安安分分的呆在香水铺里经营起生意来。许是一种愧疚,她忍得住日日与黄逗擦肩而过还得装陌生,却是忍不住对伦比独留在鸟布拉市的牵挂。
        十年一步也不曾踏出鸟布拉市,伦比甚至也没表现出一丝对外界的渴望。
        “哥,你这香水铺也未免太热了吧。” 吴语一边擦去额头的汗一边抱怨,“你老板那么苛刻的吗,连冷气都不肯开。”
        “是呀,我就是那么苛刻怎样。” 甄香从房内走出来,白了吴语一眼。
        “没怎样,就我把哥先带走了!” 吴语对甄香吐了舌头,一把拉住伦比就往外跑。
        “等、等等!” 伦比大喘气,拉着吴语想试图让他停下。
        “谁让你放弃篮球啊哥,你看看你,现在跑几步就不行了。” 吴语赶紧停下脚步,担心的给喘到伸不直腰的伦比顺气。
        “反正我也不喜欢打篮球。” 伦比气顺了些,“走吧,今晚给你煮大餐庆祝!”
        吴语离开鸟布拉市的时候还有些不舍,伦比倒是有些嫌弃他拖拖拉拉,恨不得他赶紧离开似的。
        “你是不打算回来了是吗?” 伦比气笑,“大学只是三四年罢了不是吗?你给我好好去读书,别给我整什么听到没有?毕业了跟朋友出去旅游玩玩再回来吧。”
        “哥,你就那么等不及我走啊?” 吴语不满,把行李箱仍在地上不肯走。
        吴语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伦比无奈一笑,溺宠的轻拍吴语的脸颊,“别闹,吴语。”
        于是吴语这颗快爆炸的气球很没骨气的泄气了。
        “哥,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吴语还是有些恋恋不舍,“哥哥就算怕冷,晚上烧火炭的时候要小心。还有别一直让你的老板欺负你好不好!”
        伦比失笑,“阿香是个很好的老板,她才没有欺负我。”
        “她哪里没有欺负你。” 吴语恨恨的把行李带上,不服气的自言自语。



        习惯了弟弟一直都跟随着弟弟的伦比从此开始了独自生活。弟弟的未来在远方,而远方没有他。他的一生在鸟布拉市,而小小的鸟布拉市困不住渴望展翅飞腾的吴语。
        吴语每个星期都会寄一封明信片回来。伦比喜欢拿着吴语精挑细选过的明信片跑去找甄香,对着明信片上的旅游景点啧啧称奇。
        后来吴语忙了起来,变成两个星期一次。再后来赶着各个作业的他就只能偶尔抽空寄信回来,不过明信片的照片还是精挑细选过的,从来就没有重复过。
        ——“哥,我先把这个世界看一遍,毕业回来后我要带着你去明信片的每一个地方!”
        虽然伦知道不可能,可他还是把一张张明信片小心翼翼的珍藏起来。其实他不需要吴语带他到世界各地走,他只需要把明信片寄来,就是在带伦比去观看这世界了。
        如此简单的照片就能满足伦比,甄香不知道该心疼他还是暗骂吴语残忍。
        可吴语又有什么错。
        第三年间,吴语快毕业了。
        他的来信带着对未来的愁容,吴语有个当大导演的梦想,现实却无人问津。他经历了第七次的失败,就连写给哥哥的信,字行间都带着深深的忧虑。
        伦比满面哀愁的扑在香水铺里的柜台上,都吓走了难得来的几个顾客,甄香实在是看不下去。
        “明明弟弟的成绩很好的啊... 怎么会这样?” 伦比不解的看着吴语最新的来信。
        “成绩好又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那该如何帮到弟弟呢?他那么想实现他的导演梦——”
        意识到伦比话题的扯向,甄香快刀斩乱麻的说道:“拒绝。”
        “?”
        甄香轻叹,“伦比,这是你弟弟的梦想。”
        “我知道啊?”
        “你别乱许愿,知道不。” 甄香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伦比恍然大悟,“啊,我还真没想到。。。”
        甄香脸上三条黑线,“我先告诉你啊,我拒绝!我反对!不可能!”
        “......”
        “你哭我也不会心软!收起你泪眼汪汪的眼神!”
        甄香选择逃跑。
        逃跑可耻但逃跑毕竟有用啊!
        显然逃跑没怎么有用,因为甄香还是败给了伦比。于是甄香答应了伦比的交换条件,用他的勇气换来吴语的美梦成真。
        吴语导的节目爆红,每次在电视上播的时候甄香都会被伦比拉到小小的电视机前观看,一脸自豪的感叹这是他弟弟的作品啊。
        甄香真正开始后悔在于节目里马阑珊的出现。
        伦比表现的一场激动,语无伦次半天甄香才听明白马阑珊是他那走失了十八年的妹妹。
        马阑珊被淘汰的时候伦比和甄香大吵了一架。
        伦比想帮马阑珊实现她的偶像梦,甄香坚决不肯。
        “你不欠她!” 十八年来这是甄香头一次发怒,“伦比,你给我听清楚,你没有欠谁!你没必要一而再的糟蹋你自己为了一个不记得你的人!她没了梦想也能过的很好!”
        “可她是我妹妹!我不想让她那么伤心!”
        “伦比,你能不能先考虑你自己?你付出了健康,自由,胆量,这些还不够吗?你究竟在亏欠谁,你干嘛这样折磨你自己?”
        “不过是十年——”
        “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十年?你又能有多少个十年?你非得要把自己榨干才甘心吗?”甄香狠狠的抹去嘴角的泪,“伦比,你还有吴语。你不要这样对他。”
        伦比垂下了头,“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让他们都好好的,就好。”
        “那你呢?伦比,你呢?所有人都过的好了,你呢?”
        “他们的未来不需要有我。”
        “伦比,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傻。”



        吴语的节目得奖了。
        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把一切的好消息告诉了伦比,以及自己将回到鸟布拉市取景拍摄。
        伦比得知的时候还有些懵,愣是没弄明白吴语要回来了是什么意思。甄香好笑的在伦比耳边提起音量重复了吴语那句“哥,我要回来了!”,笑意却在看见伦比被吓出魂的模样戛然而止。
        伦比不经吓,一下子脸色就惨白的可怕。
        吴语回来的那一天鸟布拉市难得的天气晴朗,没有特别的热。伦比穿着一身大红碎花衬衫,迎接弟弟以及来拍摄的甄四八和淘汰后意外爆红的马阑珊。
        要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伦比天真的以为他可以瞒过他弟弟一辈子。
        待一切平息后,鸟布拉市又是风平浪静。吴语解决了外边的事情,决定陪着伦比一起留在鸟布拉市,无论伦比如何的想让他回到他外面的世界,吴语半步也不肯踏出。
        “既然哥哥离不开,那我也不离开。”
        伦比很是无奈,“我不是为了让你呆在这里才——”
        看见吴语红了眼眶,伦比心虚的说不下去。如此一来他便没什么底气再赶走吴语。
        隔了一段时间后,甄香还是选择回来。她回到香水铺里继续开业,正大光明的在吴语面前晃。不过碍于伦比也总是在香水铺里,吴语想说什么或做什么也不行。
        伦比在旅馆应付住客的时候,吴语才开口,“你为何不拒绝我哥的要求?”
        甄香苦笑,“你以为我不想?”
        其实她也不过就是个中间人,她没有权利去阻止一场契约的达成。从伦比在许愿池许愿开始,契约一旦形成,交换条件有足够的诚意这契约就会自动达成。
        伦比自然不是不知道的,即使甄香努力的想瞒过他。
        “吴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行。” 甄香很认真的看着吴语,希望他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你如果想许愿让你哥哥恢复健康或可以离开鸟布拉市,这也等于变相的毁约,只会害了你哥哥的。”
        就连歌王何必,即使是许愿用自己的名气与财富换回了甄四八的苏醒,也还是无法与两位女儿相认。当初马阑珊得知自己不是伦比的妹妹而是一场误会的时候想许愿把十年还给伦比,也被甄香及时阻止了。
        毁约的代价太大,甄香接管香水铺的时候她母亲语重心长的再三提醒。代价是什么甄香不敢想,更是不敢知道。
        吴语难过的低头,“就没有办法了吗?”
        他看着蒲公英的罐子,视线模糊了起来。
        甄香叹,“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吴语,该知足了。”



        该知足了。
        所以伦比答应吴语不再为了找妹妹而去许愿池,而吴语与甄香两人在扮演着伦比的守护者上也算是成了交心的朋友。
        来年伦比生日,吴语兴致勃勃的想亲自下厨。不过吴语对煮饭这件事不开窍,以防万一自己又一次把厨房烧了的可能性,他选择最简单的一道长寿面。
        其实就是甄香从外买来的面,大光圈把水煮开了,吴语负责下面等熟罢了。红鸡蛋还是大光圈负责煮的呢。
        一阵欢笑过后,甄香与大光圈也很识相的现行离开,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吴语与伦比。
        早在几个月前就表白过的吴语看着月光下的伦比,觉得心仿佛烧了起来。伦比身体不好本不该喝酒,可或许是今日的气氛太欢腾,太美好,他喝了一杯。
        有时候一杯也足够让人醉。
        吴语俯身吻上有些醉眼朦胧的伦比,而伦比有些笨拙的回应。哥哥竟然没有推开他,吴语心底的兴奋难掩。
        当初伦比其实拒绝了吴语,他认为身为哥哥的他已经足够拖累无语了,更何况身为亲兄弟的他们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
        吴语怎么不知道,这份心思又不只是他一个人单相思。不过就是哥哥有着太过多的顾虑,太过多的不安。吴语没办法赶走伦比压在心底的恐慌,不过他可以一直陪在哥哥的身边,直到一辈子。
        “吴语...” 伦比有些难受的唤道,他的脸颊上微红,有些不自然的勾着弟弟的脖子,“你、你要了我吧。”
        哥哥竟如此的主动,吴语欣喜若狂,一边吻着伦比,一边摸索着回到房间。
        如果一辈子都可以这样,吴语想他一定会很知足的。
        他本该知足。



        这世间风情万种,吴语见识过,却是抵不过他哥哥眼底的春风。
        哥哥失去的自由是蒲公英的气味,所以吴语在家外的院子种满了蒲公英的种子,等着来年花开。
        伦比在一场夜雨受了风寒。
        他的身子的确是越来越不好,伦比自己感觉得到。其实失去健康后,除了格外怕冷还有些体虚之外,伦比放下做不来的一些工作后人也没怎样。可身子本来就不好的情况下还整整少了十年让身子有些招架不住,更别说少了胆量后就一惊一乍的
        这样下来身子越来越承受不住,稍微吹了风就病倒。吴语心急如焚,不过伦比倒是不觉得有多大的问题。反正身子骨本来就是弱,容易生病也是正常。
        可伦比其实有些怕。
        这段时间吴语暂替伦比去到香水铺打工。其实他脑子里有过很多的念想,这下成天对着甄香也憋不住,“阿香姐,我想许愿。”
        甄香一惊,“我说了让你别乱来你是听不懂吗?”
        这对兄弟怎么都这样?!
        吴语失笑,“我是想找回妹妹而已。”
        甄香这才冷静下来,“你不是跟伦比说找不到妹妹就算了... 怎的你也放不下?”
        “都过了那么久,我是觉得不找回妹妹其实也没关系了。说不定妹妹过的很好,可是我知道哥哥放不下。他自始至终都认定妹妹走散是他的错,这就是他心里的一个死结。我想如果能把妹妹的消息找到,至少让哥哥知道她过得很好,或许他也就能少些自责...”
        “你们兄弟俩啊,真是的。” 甄香好气又好笑,“不过伦比知道了岂不是更加的自责吗?他宁愿自己付出也不会想让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只要阿香姐不同我哥说就行。”
        甄香撇嘴,“随你吧,反正我看你也是做好了决定,我说什么也没用。你跟你哥都是一个性子,果然是亲生的。”
        有了甄香的许可,吴语便到了许愿池。
        没过多久的确来了与妹妹有关的消息,由甄香亲自去确认后,吴语带着妹妹的消息告诉病重还有些模糊的伦比。妹妹过的很好,很幸福,得知如此的伦比霎那间释怀,即使身体难受还是笑了。
        伦比病好了回到香水铺的时候,注意到蒲公英罐子旁多了一个新的气味罐子,标注为“狼”。



        年初的时候一年四季都为夏的鸟布拉市破天荒的下雪了,虽然只是很小雪,飘散了一个早晨便也没了。
        不过伦比一生没见过雪,高兴的像个孩子。他想抓住飘落下来的雪,却是落到掌心也就融化了。留不住,伦比愣愣的看着掌心的水渍,后知后觉才感到有些冷。
        此时的吴语也醒了,见伦比穿着单薄的衣服就往屋外走,抓起床边的外套就赶紧的给伦比披上。
        “鸟布拉市竟然下雪了欸。” 伦比处在惊喜中还未缓过来神,“是真的雪。”
        吴语从背后搂着伦比,如今的他都比哥哥高了,“哥哥那么高兴?”
        伦比脸颊绯红,眼里闪烁着无尽的喜悦,“我没见过雪,原来下雪的时候那么美。”
        吴语心里想,哥哥比下雪的风景还美。
        可好景不长,坚持赏雪赏了一个上午的伦比日还未落就烧了起来。这次烧的比上次还更严重了些,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鸟布拉市没看诊的地方,吴语慌乱中也只能找上甄香。可到了晚上也难找医生,吴语无可奈何只能等到天亮后让甄香去外地找医生。
        屋子里的碳汹汹烧着,吴语都被汗浸湿了,可伦比的体温还是非常的低。他烧的糊涂,嘴里喃喃着什么吴语听不清。
        甄香好不容易找来大夫的时候,伦比整个人到烧到没意识了。大夫瞧了觉得该直接送医院了,碍于吴语不肯也就只好先给伦比打针和开药。
        “还是把他送去医院吧。” 大夫离开前还是想劝一次。“再不退烧真的很危险。何况我看他身子很不好,以前是生了一场大病没好好照顾吗?落下的病根挺严重的,不去医院看看我真怕他... 唉。”
        “多谢大夫了。” 甄香叹。
        吴语守在伦比的床边一步也不肯挪开,听着大夫说的话仿佛一根针不断的在他的心上狠狠的刺,痛到他无法呼吸。
        甄香送走了大夫回来,吴语抬头迷茫的看着她,“阿香姐,我该怎么办?”
        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也声声落在甄香的心头上。她没见过如此不知所措的吴语,她也不知道该如何。
        “这样要我如何知足?我该如何知足?” 吴语喃喃道,“阿香姐,我好怕...”
        伦比连烧了几夜也不见好转,吃了药也不起色。吴语此时顾不上甄香说过的话,跑到了许愿池。等到甄香得知的时候,新的契约已达成。
        “你疯了?你到底记不记得你自己在许愿池说了什么?!” 甄香气的直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想让哥哥这场病快点好!”
        甄香想尖叫,却是欲哭无泪。



        伦比醒了,可病情每况愈下,越来越虚弱的身子让他连床都下不来。
        吴语以为只是许愿让哥哥的这场病情好起来而已,不知原来这也触及到了伦比拿健康所得的交换条件。
        甄香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回到了香水铺翻找祖辈留下的书籍,想看这样的情况算不算毁约,有没有办法阻止。
        伦比咳出血,甄香进来的时候他把手帕藏了起来,一脸苍白的憋出一丝浅笑。
        “你笑的很难看。” 甄香红着眼说道。
        甄香从古书找到一个法子,“古书上记载,如果无意间毁约的话,有办法让毁约之人成为香水铺阴面的阴间使者,如此可以保灵魂不灰飞烟灭。”
        “阴间使者?” 伦比问道,“那是... 那是死神?”
        “类似。我也是读了才知道原来香水铺有阴阳两面,阳面便是让人许愿的香水铺,而阴面是登记灵魂之所。如果你成为阴间使者,灵魂得以保全。” 甄香解释,“不过就是...”
        “就是什么?” 吴语走了进来。
        “就是除非有下一任阴间使者到来,否则你将一辈子被困于香水铺里。”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吴语,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了。”
        “可我听说沙漠里有一株曼陀沙华,传闻说能保毁约的灵魂,而且还能散去所有的契约。” 吴语说道。
        甄香一惊,“你那里听来的?”
        “所以是真的有吗?”
        “古书... 古书的确有记载,可那也只是一个不被证实的传闻!更何况这株曼陀沙华说是需要至亲之人采摘才能有用,而你——!”
        吴语立刻打断,“我可以的。”
        “你不可以!” 伦比和甄香两人一起喊道。
        伦比咳了几声,“这太危险,你不可以。”
        “我可以。” 吴语倔强的说道。
        “你怎么可以?” 伦比笑得有些苍凉,“那罐狼的气味是你的,对不对?你用了自己的自由换取妹妹的消息,对不对?你要如何离开鸟布拉市到沙漠里找一株不存在的曼陀沙华?”
        吴语和甄香两人大惊失色,“你怎么/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又不傻,吴语,所以你不能去。” 伦比虚弱的抓住吴语的手,恳求道,“你不要去,吴语,哥哥求你。你知道违反契约的人的下场吗?我宁愿灰飞烟灭也不要你去找那株曼陀沙华!”
        “可我不要你灰飞烟灭!” 吴语哭了出来,泪滴在了伦比抓着他的手上。
        “不还有阿香的办法嘛。” 伦比轻笑,“吴语,别闹。”
        吴语总是败在伦比上,这次也不例外。



        甄香后来想,为何没有好好的看住吴语。
        如果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像如今这样。
        伦比成为阴间使者的那一天,吴语还是偷偷的跑到了沙漠里。他没有办法看着哥哥连死后都要一辈子被困在一个地方,明明都不是哥哥的错。
        他总以为只要找到那株曼陀沙华给哥哥用上,再让甄香把哥哥对他的记忆删除,或许也能很好。伦比一生为他人付出了一切,可吴语想让他也出去看看,看这况阔的碧海蓝天,看这山花烂漫,万里河山。
        吴语踏出鸟布拉市的第一步甄香就有所感应。伦比心底一直很不安,一看甄香的反应也意识到了问题。甄香瞒不过伦比,支支吾吾的把吴语毁约离开了鸟布拉市的事情说了出来。
        吴语为何离开鸟布拉市,伦比和甄香自然知道。
        “阿香,你救救吴语!”
        “那你怎么办?!”
        “成了阴间使者他就会忘了生前一切... 所以没关系的。”
        甄香忍着眼泪,摇头道,“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
        “阿香,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说的。” 伦比轻笑,“一生求你那么多次,这是最后一次了。阿香,我只想我弟弟好。”
        一切发生的太快,甄香不想回忆起。
        只是那天过后,鸟布拉市从此不再有吴语和伦比这两个人。甄香后来瘫在香水铺哭了两日,收拾行李关了香水铺,远远的离开鸟布拉市。



        “这故事,你可喜欢?” 甄香轻声笑了出来,属于她的气味越演越烈,终于形成。
        吴语化出一个空罐子,将甄香的气味收起,“我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好。”
        甄香失笑。
        一个留不住,一个离不开。的确,这故事的结尾真不好。她笑着笑着,低下头低落下一滴泪。把气味交给了吴语,她也是时候离开了。
        “吴语,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甄香离开前,转头又问了一次。
        吴语没有回答。



        庭院的蒲公英都开了,却是无人问津。

评论(24)

热度(124)